第 9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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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3 章
葉忘營沒想要江月照察覺他的蹤跡, 每次來都悄無聲息，用了特殊的隱匿法器。
但江月照找到他，靠得是識海的共鳴。
人在饑餓的時候聞什麽都特別香甜，此時江月照對氣息的探尋也更加敏感。
她並沒有直接去抓葉忘營, 腳腕上的金色鈴鐺發出脆響, 江月照蜷縮起身體來，不遠處的空地上卻憑白生出一聲悶哼。
江月照鉆進葉忘營的識海, 這裏火焰灼灼, 熱意之下, 卻讓她更加饑餓，控制不住地觸碰火焰。
火焰搖曳著，躲開她的觸碰時又連接成長長一條, 似乎又迫切地想被她觸碰。
但最終，江月照還是感受到了一股推力，是葉忘營在拒絕。
“葉忘營，你不是想死嗎？識海被吞噬消亡，你覺得這個死法怎麽樣？”江月照側身看去，葉忘營已經現身, 此刻氣息不穩, 慢慢喘著氣。
一直試圖把她拖拽出去的神識不動了。
江月照更加放肆, 神識直接沈入那一片火海中去，每一團火焰都被她吸引, 海浪以她為中心湧來, 溫熱的觸感與葉忘營本身很像。
迷迷糊糊中, 葉忘營在外面叫她：“江月照, 這樣不行......”
不行？江月照想要的東西，從來都會落進她的手上。
於是神t識愈加放肆地在火焰中翻滾, 一路游向雪山。
極致的冷與熱在身上交織著，葉忘營眼底一片黑沈，向江月照走去。
少女腳上的金鈴隨著她的動作還在不斷響著，一晃一晃的，葉忘營伸手去碰，緊接著，又不受控制地圈住她的腳踝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比起江月照在識海中的經歷實在算不得什麽。
葉忘營繼續說話：“江月照，死前，我能抱一抱你嗎？”
江月照沒理他，於是葉忘營上了床榻，摟住江月照的腰，把腦袋擱在少女肩頭，摟住她。
過了許久，江月照終於在識海玩夠，饑餓勉強抑制住一些，她把葉忘營的手拿開，輕聲叫他：“葉忘營？葉忘營？”
葉忘營氣息平穩，閉著眼，睡熟了的樣子。
江月照又伸手拿腳上的鈴鐺，這回很容易的拿下來了。
她剛剛進入葉忘營的識海，一方面是饑餓實在難以忍受，另一方面，就是操縱葉忘營把她的禁錮解開。
屋內的窗戶開了一半，露出庭院的一角來，他們應當還在北域。
今日天空陰沈，有小雪簌簌，砸落在院子裏明顯還不夠強壯的細竹上，壓彎了軀幹，神奇的是，竹葉頑強地掛著，是翠綠色的，這可能也是北域的什麽特產竹吧，江月照想。
現在她自由了。
在北嘯大會第三關前，先不見葉忘營了，讓他的腦子冷靜一點，希望下次見面，兩人能恢覆在昆侖宗的關系。
下山的路有些崎嶇，還布置有陣法，江月照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走出去，不遠處，有一個小鎮，江月照遠遠地感受了一下其內的氣息，竟然都是凡人。
在修真界，修士多如牛毛，不管在哪個角落，似乎都能找到幾個身懷靈力的人，所以這都是凡人的地界，是極偏僻的。
意味著靈力稀薄，沒有買賣丹藥、靈器的地方，生活極其不便，連發一個傳訊符都要很久，更沒有飛舟和傳訊法陣。
江月照握緊手中的劍，還是進入了小鎮，葉忘營應該能昏迷個三天左右，足夠她走出這座小鎮了。
但在此之前，需要先填飽肚子。
識海與口腹之欲，總要先滿足一個。
小鎮不算很熱鬧，江月照一路問過去，這裏只有一家酒樓，走不了幾步路就到了。
“掌櫃的，把你們這的好酒好菜都端上來！”江月照豪氣地一揮手。
酒樓只有兩層，小小一棟，一樓大廳只有四五張桌子，江月照在靠窗處坐下。
店內除了她再沒客人，一名穿著比其他鎮民稍好的，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殷勤地走過來。
他先看向江月照手中的劍，再彎腰問她：“仙子莫不是修仙人士？”
江月照沒有想隱瞞的意思，左右葉忘營追到鎮子裏問話的時候，她已經走到不知道哪裏了。
她點點頭，眼中帶笑，拋出幾枚靈石來，正中中年男人的懷中，道：“是的，我從聽蓬城來。”
聽蓬城的大名，哪怕是這偏遠之地的掌櫃也是有所耳聞的，掌櫃聞言，眼睛又亮了幾分，把懷中靈石在衣服上擦了又擦，全數還給了江月照。
“仙子降臨我們福來酒館，怎麽能收仙子的錢？仙子只用往這一坐，就是我們酒館莫大的榮幸了。”
這幾塊靈石對江月照來說不算什麽，見掌櫃不收，她也不再說，只悄悄催動靈力，把靈石放入酒樓的算賬桌上。
又再與掌櫃閑聊幾句，有一十三四歲的小少年給她送菜。
小鎮上的吃食不比聽蓬城，但勝在質樸而純粹，江月照吃得風卷殘雲。
那端菜的店小二原本一直站在她左側，想給她布菜，卻沒有找到一絲插手的時機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在一刻鐘之內把一桌子菜全數吃完。
“我再去給仙子端些酒菜來。”
江月照，握著月華，無意識地摩挲著，她已經吃得很撐了，但識海裏的饑餓只勉強被壓制住了一些。
還是很餓，但不能再吃了。
這裏靈力稀薄，不能全用來消化腹中食物了。
她叫住店小二，搖搖頭示意他不用了，但小二跑得飛快，已經從後廚又接過了一盆水煮魚。
無法，江月照只能又坐回去，看著站在她身側清瘦的店小二，敲敲桌子，示意他一起吃。
“不行，您是貴客......”
“我吃不完，這會橫生因果的，小兄弟一起吃吧。”
店小二拘束地坐下來。
江月照隨口問他：“那掌櫃是你父親？”
店小二眼睛一亮：“仙子慧眼，這都能看出來。”
江月照覺得好笑，店小二這張臉與掌櫃長得有六分相似，再結合二人年齡，誰都能看出來。
見江月照態度親切，店小二的膽子也大了起來：“仙子，您剛剛說的因果是什麽意思？仙人也會怕這些嗎？”
“當然，越是修為高的，越怕。”
“在瀕臨飛升時，也許千年前錯殺的幾個凡人就會結成無法挽回的孽果，成為飛升最艱難跨越的阻礙。”
店小二眼神更亮，映得那張平凡的面龐神采飛揚：“凡人，這麽重要的嗎？”
江月照：“每個人都很重要。”
“你小小年紀，還有無限可能，想做什麽便去做吧，到我這個年紀，可就晚了！”江月照放下酒杯，面色漫上一層粉紅，故意道。
果不其然，看見店小二原本有些放松的神情又拘謹起來，連筷子也放下了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背脊挺得直直的。
“仙子，您...您今年多大了？”
江月照伸出五根手指頭。
店小二的面色變得煞白：“五十歲？”
江月照搖頭。
店小二再試探：“五...五百歲？”
江月照還是沒把手指頭放下去，就這麽搖晃著手指，望著下方的行人。
此時是下午，小鎮裏的人午睡完，陸陸續續扛著鋤頭，戴著草帽出去了。
明明是冬天，糧食還能生長嗎？
出來的人中老年人占大多數，但如店小二這般大的人也有不少，大家互相都認識，親熱的打著招呼。
有一紮著雙髻的姑娘偷偷拿石頭砸不遠處一位少年的後背，卻不慎砸到頭了。
少年頭上鼓起一個明顯的大包，回頭一看，立馬鎖定了少女，只做了個跑步的姿勢，就立在原地，看著少女像兔子一般飛快地逃跑了。
一旁圍觀的老人們發出笑聲，一位佝僂著腰的老爺子在雙髻少女路過他時，眼疾手快地揪住她的耳朵，罵罵咧咧，但眼裏也是帶著笑意。
真好啊。江月照想，葉忘營可真會選地方。
一旁的店小二還在忐忑猜著她的歲數，說出的答案都被江月照否決，那就只有最不可能的答案了。
仙子看著可愛，可歲數比他家族譜最老的祖宗還要年長兩倍。
修真界竟恐怖如斯。
江月照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，笑意愈發濃：“還猜不出來嗎？”
店小二磕磕絆絆：“祖...祖仙子五千歲了。”
祖仙子，這是什麽奇怪的稱呼。
“吃飯吧。”江月照沒再回答他。
店小二的頭都快要埋到魚裏面了。
但過了半晌，在江月照準備要走的時候，店小二又期期艾艾地叫住她。
“祖仙子，你能不能看看我，有沒有修仙的資質？”
“福來鎮偏僻，仙長們從不來這，但我爹告訴我，如果能修仙，就能鯉魚躍龍門，騰雲駕霧，無所不能！”他的眼睛很亮，裏面閃爍著對未來的期待。
江月照便探查了一番，店小二體內倒是有靈根，不過是最駁雜的五靈根，修不修煉都沒太大區別。
但她從不做那掃興的人，江月照把月華向前放，遞至店小二面前，示意他拿住。
店小二興奮極了，手在粗布衣上擦了又擦，才握住了月華那漂亮的劍鞘。
江月照微微松手，店小二便握不住劍了，一雙手連帶著身軀，就要被月華壓得墜到地上。
“看到底下那塊大石頭了嗎？等你什麽時候能搬起來，就拿著這個去找蓬萊宗無情峰趙淩雲。”江月照接住月華，挽了個漂亮的劍花，遞給店小二一張剛剛寫好的推薦信。
“不過此行危險，一旦啟程，很可能會喪命。”
但店小二明顯忽略了江月照下半句話，鄭重地接下了這張符紙。
江月照沖他擺擺手，走出酒樓。
店小二追在她後面大喊：“祖仙子可否告知尊姓大名？”
“昆侖宗江月照。”
福來鎮的天空不如山上清澈，風雪凝聚在這之上卻始終沒有落下。
江月照想著要趕路，便不再多留，繼續往更低的山腳下走t。
有一陣風略過，直撲小鎮而來，江月照停步。
這是邪氣組成的風，她有靈力抵擋，邪氣難以近身，但福來鎮的凡人們可就沒有可以保命的東西了。
幾乎是邪氣吹過的地方，就有凡人痛苦地倒在地上。
江月照第一時間抽劍抵擋，可還是不夠快。
原先雙髻小姑娘為了逃避腦袋上鼓了個大包少年的追打，跑得飛快，只在江月照身後一點點，一縷邪氣漏進她的身體裏。
她瞬間昏迷，原本飽滿的血肉之軀變得幹癟。
少年看到了，趕緊加快腳步追來，少女身上的邪氣就傳進他的身體裏，兩人轉瞬了無生息。
江月照的防護罩也已經升起來了。
她捏碎從呼嘯海處得到的晶石補充能量。
靈力迅速籠罩這不大的福來鎮。
“快回家去！”她吼道。
鎮民們亂坐一團，把江月照當做主心骨。
可邪氣來得猛烈，還是不斷有人吸入邪氣。
這時候來到這偏遠之地，又飽含邪氣，不用想，江月照都知道是誰。
她又捏碎幾枚風晶，林羽婉給的保命靈器也都使了出來。
“明苦！”她叫道。
邪風還在吹著，明苦是大乘期修為，這點風顯然只是小打小鬧，但對小鎮上的凡人們來說是滅頂之災。
江月照思索著解決方法，明苦是沖著她來的，最看種她的記憶內核。
她一邊保護著小鎮，一邊把自己身上的防禦解除，仍由邪氣鉆入身體。
明苦的邪氣倒是很符合修真界大部分邪氣的氣息，汙濁難聞，令人作嘔。
一抓到機會就開始攻擊修士的經脈、丹田、識海。
江月照識海愈發痛，腦袋發昏，終於見到明苦現身了。
明苦還是那佝僂的老人形象，只不過平常的風輕雲淡不在，身上有很明顯的傷痕，氣息紊亂，一雙眼睛陰鷙。
邪風以他為中心被收回，他一步一步走向江月照，不顧鎮民們躲在屋內的驚恐眼神。
鎮民們對他來說就像修真界裏隨處可見的雜草，無聊時可以拔來玩，但明苦已經是個活了成千上萬年的人了，不會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。
他現在只註意得到江月照。
憶妖散發出來的純凈氣息，實在惹人垂涎。
“月照，你沒有保護好自己。”
“識海裏，是誰的邪氣？”
“我後面回過味來，這股氣息，倒有點像我那不成器的小徒弟，據說是你的死對頭？後面又成了你的摯友？”
“一個兩個的，都是白眼狼。”
“像玄華他們告發我？又引我去呼嘯海圍剿我，幸好我早就知道誰也不能相信，幸好我足夠強。”
明苦逼近江月照，居高臨下地看著痛苦蜷縮著的江月照，拿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劍。
月華已有意識，感受到威脅，自動出鞘護主，猝不及防地劃了明苦的虎口一條口子，黑紅色的血液流下。
明苦怒極反笑。
“這劍，是我那天賦異稟的師弟送給你的吧？”他趁著月華割傷他時反手握住，只輕輕一捏，月華上就出現了細細的裂痕。
本命劍受損，江月照傷勢更加重，嘔出一口血來。
她被大乘期的氣勢壓得恍惚，難以思考。
明苦冷哼一聲，沒有繼續動手，一手抓住江月照，轉身就走。
卻被一顆小石子打到背上。
“不準動月照仙子！”
不疼，就像一片葉子落到了身上一般。
明苦連頭都懶得轉，一股磅礴的邪氣就把店小二捏住，頃刻間就能要了他的性命。
然而這股邪氣卻遇到了一些阻力，後方有一股氣息極為熟悉。
明苦終於舍得轉頭，見到了他那不成器的小徒弟。
小徒弟還是那冷若冰霜的模樣，同樣的威壓投射到江月照與他身上，江月照會皺眉，會疼痛，可他卻面色平淡。
好似他大乘期的威壓也不過如此一樣，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耐受力，可如今卻分外礙眼。
明苦最討厭天才。
“師尊。”葉忘營把店小二向後甩去，掌櫃連忙把只剩一口氣的店小二接住。
兩人做了多年的師徒，不用說什麽也多少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麽。
明苦突然毫無預兆的笑了。
“葉忘營，我的好徒弟，你入邪了。月照知道嗎？昆侖宗知道嗎？”
自然是不知道的，不然葉忘營不可能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。
“葉忘營？”江月照捕捉到關鍵信息，竭力擡起頭，可厚實的邪氣纏繞著她，把所有都遮擋的嚴嚴實實，只有只言片語落入她的耳中。
“只有師尊知道，”葉忘營回答他：“那我不能讓師尊走了。”
他手上沒有武器，隱藏許久的邪氣蔓延至他身體的每一處，氣勢一節節攀升，一向赤紅的火焰呈現出黑色來。
明苦仙尊放下江月照，與葉忘營過招，不過三息，兩人就過了幾百招。
但明苦仙尊的修為位於修真界最頂端，可以在近十名化神大乘期的圍剿中出逃，葉忘營在他面前，終究是占不得好處。
可青年卻不要命一般，哪怕被打得丹田幾乎破碎，也不要他走，目標始終在他身後，江月照的位置。
明苦最恨天才。
他被邪氣魘住了頭腦，此時反應過來，蒼老的臉上染上了一滴不知是誰的血。
“你在拖延時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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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忘營沒想要江月照察覺他的蹤跡, 每次來都悄無聲息，用了特殊的隱匿法器。
但江月照找到他，靠得是識海的共鳴。
人在饑餓的時候聞什麽都特別香甜，此時江月照對氣息的探尋也更加敏感。
她並沒有直接去抓葉忘營, 腳腕上的金色鈴鐺發出脆響, 江月照蜷縮起身體來，不遠處的空地上卻憑白生出一聲悶哼。
江月照鉆進葉忘營的識海, 這裏火焰灼灼, 熱意之下, 卻讓她更加饑餓，控制不住地觸碰火焰。
火焰搖曳著，躲開她的觸碰時又連接成長長一條, 似乎又迫切地想被她觸碰。
但最終，江月照還是感受到了一股推力，是葉忘營在拒絕。
“葉忘營，你不是想死嗎？識海被吞噬消亡，你覺得這個死法怎麽樣？”江月照側身看去，葉忘營已經現身, 此刻氣息不穩, 慢慢喘著氣。
一直試圖把她拖拽出去的神識不動了。
江月照更加放肆, 神識直接沈入那一片火海中去，每一團火焰都被她吸引, 海浪以她為中心湧來, 溫熱的觸感與葉忘營本身很像。
迷迷糊糊中, 葉忘營在外面叫她：“江月照, 這樣不行......”
不行？江月照想要的東西，從來都會落進她的手上。
於是神t識愈加放肆地在火焰中翻滾, 一路游向雪山。
極致的冷與熱在身上交織著，葉忘營眼底一片黑沈，向江月照走去。
少女腳上的金鈴隨著她的動作還在不斷響著，一晃一晃的，葉忘營伸手去碰，緊接著，又不受控制地圈住她的腳踝。
他的動作很輕，比起江月照在識海中的經歷實在算不得什麽。
葉忘營繼續說話：“江月照，死前，我能抱一抱你嗎？”
江月照沒理他，於是葉忘營上了床榻，摟住江月照的腰，把腦袋擱在少女肩頭，摟住她。
過了許久，江月照終於在識海玩夠，饑餓勉強抑制住一些，她把葉忘營的手拿開，輕聲叫他：“葉忘營？葉忘營？”
葉忘營氣息平穩，閉著眼，睡熟了的樣子。
江月照又伸手拿腳上的鈴鐺，這回很容易的拿下來了。
她剛剛進入葉忘營的識海，一方面是饑餓實在難以忍受，另一方面，就是操縱葉忘營把她的禁錮解開。
屋內的窗戶開了一半，露出庭院的一角來，他們應當還在北域。
今日天空陰沈，有小雪簌簌，砸落在院子裏明顯還不夠強壯的細竹上，壓彎了軀幹，神奇的是，竹葉頑強地掛著，是翠綠色的，這可能也是北域的什麽特產竹吧，江月照想。
現在她自由了。
在北嘯大會第三關前，先不見葉忘營了，讓他的腦子冷靜一點，希望下次見面，兩人能恢覆在昆侖宗的關系。
下山的路有些崎嶇，還布置有陣法，江月照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走出去，不遠處，有一個小鎮，江月照遠遠地感受了一下其內的氣息，竟然都是凡人。
在修真界，修士多如牛毛，不管在哪個角落，似乎都能找到幾個身懷靈力的人，所以這都是凡人的地界，是極偏僻的。
意味著靈力稀薄，沒有買賣丹藥、靈器的地方，生活極其不便，連發一個傳訊符都要很久，更沒有飛舟和傳訊法陣。
江月照握緊手中的劍，還是進入了小鎮，葉忘營應該能昏迷個三天左右，足夠她走出這座小鎮了。
但在此之前，需要先填飽肚子。
識海與口腹之欲，總要先滿足一個。
小鎮不算很熱鬧，江月照一路問過去，這裏只有一家酒樓，走不了幾步路就到了。
“掌櫃的，把你們這的好酒好菜都端上來！”江月照豪氣地一揮手。
酒樓只有兩層，小小一棟，一樓大廳只有四五張桌子，江月照在靠窗處坐下。
店內除了她再沒客人，一名穿著比其他鎮民稍好的，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殷勤地走過來。
他先看向江月照手中的劍，再彎腰問她：“仙子莫不是修仙人士？”
江月照沒有想隱瞞的意思，左右葉忘營追到鎮子裏問話的時候，她已經走到不知道哪裏了。
她點點頭，眼中帶笑，拋出幾枚靈石來，正中中年男人的懷中，道：“是的，我從聽蓬城來。”
聽蓬城的大名，哪怕是這偏遠之地的掌櫃也是有所耳聞的，掌櫃聞言，眼睛又亮了幾分，把懷中靈石在衣服上擦了又擦，全數還給了江月照。
“仙子降臨我們福來酒館，怎麽能收仙子的錢？仙子只用往這一坐，就是我們酒館莫大的榮幸了。”
這幾塊靈石對江月照來說不算什麽，見掌櫃不收，她也不再說，只悄悄催動靈力，把靈石放入酒樓的算賬桌上。
又再與掌櫃閑聊幾句，有一十三四歲的小少年給她送菜。
小鎮上的吃食不比聽蓬城，但勝在質樸而純粹，江月照吃得風卷殘雲。
那端菜的店小二原本一直站在她左側，想給她布菜，卻沒有找到一絲插手的時機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在一刻鐘之內把一桌子菜全數吃完。
“我再去給仙子端些酒菜來。”
江月照，握著月華，無意識地摩挲著，她已經吃得很撐了，但識海裏的饑餓只勉強被壓制住了一些。
還是很餓，但不能再吃了。
這裏靈力稀薄，不能全用來消化腹中食物了。
她叫住店小二，搖搖頭示意他不用了，但小二跑得飛快，已經從後廚又接過了一盆水煮魚。
無法，江月照只能又坐回去，看著站在她身側清瘦的店小二，敲敲桌子，示意他一起吃。
“不行，您是貴客......”
“我吃不完，這會橫生因果的，小兄弟一起吃吧。”
店小二拘束地坐下來。
江月照隨口問他：“那掌櫃是你父親？”
店小二眼睛一亮：“仙子慧眼，這都能看出來。”
江月照覺得好笑，店小二這張臉與掌櫃長得有六分相似，再結合二人年齡，誰都能看出來。
見江月照態度親切，店小二的膽子也大了起來：“仙子，您剛剛說的因果是什麽意思？仙人也會怕這些嗎？”
“當然，越是修為高的，越怕。”
“在瀕臨飛升時，也許千年前錯殺的幾個凡人就會結成無法挽回的孽果，成為飛升最艱難跨越的阻礙。”
店小二眼神更亮，映得那張平凡的面龐神采飛揚：“凡人，這麽重要的嗎？”
江月照：“每個人都很重要。”
“你小小年紀，還有無限可能，想做什麽便去做吧，到我這個年紀，可就晚了！”江月照放下酒杯，面色漫上一層粉紅，故意道。
果不其然，看見店小二原本有些放松的神情又拘謹起來，連筷子也放下了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背脊挺得直直的。
“仙子，您...您今年多大了？”
江月照伸出五根手指頭。
店小二的面色變得煞白：“五十歲？”
江月照搖頭。
店小二再試探：“五...五百歲？”
江月照還是沒把手指頭放下去，就這麽搖晃著手指，望著下方的行人。
此時是下午，小鎮裏的人午睡完，陸陸續續扛著鋤頭，戴著草帽出去了。
明明是冬天，糧食還能生長嗎？
出來的人中老年人占大多數，但如店小二這般大的人也有不少，大家互相都認識，親熱的打著招呼。
有一紮著雙髻的姑娘偷偷拿石頭砸不遠處一位少年的後背，卻不慎砸到頭了。
少年頭上鼓起一個明顯的大包，回頭一看，立馬鎖定了少女，只做了個跑步的姿勢，就立在原地，看著少女像兔子一般飛快地逃跑了。
一旁圍觀的老人們發出笑聲，一位佝僂著腰的老爺子在雙髻少女路過他時，眼疾手快地揪住她的耳朵，罵罵咧咧，但眼裏也是帶著笑意。
真好啊。江月照想，葉忘營可真會選地方。
一旁的店小二還在忐忑猜著她的歲數，說出的答案都被江月照否決，那就只有最不可能的答案了。
仙子看著可愛，可歲數比他家族譜最老的祖宗還要年長兩倍。
修真界竟恐怖如斯。
江月照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，笑意愈發濃：“還猜不出來嗎？”
店小二磕磕絆絆：“祖...祖仙子五千歲了。”
祖仙子，這是什麽奇怪的稱呼。
“吃飯吧。”江月照沒再回答他。
店小二的頭都快要埋到魚裏面了。
但過了半晌，在江月照準備要走的時候，店小二又期期艾艾地叫住她。
“祖仙子，你能不能看看我，有沒有修仙的資質？”
“福來鎮偏僻，仙長們從不來這，但我爹告訴我，如果能修仙，就能鯉魚躍龍門，騰雲駕霧，無所不能！”他的眼睛很亮，裏面閃爍著對未來的期待。
江月照便探查了一番，店小二體內倒是有靈根，不過是最駁雜的五靈根，修不修煉都沒太大區別。
但她從不做那掃興的人，江月照把月華向前放，遞至店小二面前，示意他拿住。
店小二興奮極了，手在粗布衣上擦了又擦，才握住了月華那漂亮的劍鞘。
江月照微微松手，店小二便握不住劍了，一雙手連帶著身軀，就要被月華壓得墜到地上。
“看到底下那塊大石頭了嗎？等你什麽時候能搬起來，就拿著這個去找蓬萊宗無情峰趙淩雲。”江月照接住月華，挽了個漂亮的劍花，遞給店小二一張剛剛寫好的推薦信。
“不過此行危險，一旦啟程，很可能會喪命。”
但店小二明顯忽略了江月照下半句話，鄭重地接下了這張符紙。
江月照沖他擺擺手，走出酒樓。
店小二追在她後面大喊：“祖仙子可否告知尊姓大名？”
“昆侖宗江月照。”
福來鎮的天空不如山上清澈，風雪凝聚在這之上卻始終沒有落下。
江月照想著要趕路，便不再多留，繼續往更低的山腳下走t。
有一陣風略過，直撲小鎮而來，江月照停步。
這是邪氣組成的風，她有靈力抵擋，邪氣難以近身，但福來鎮的凡人們可就沒有可以保命的東西了。
幾乎是邪氣吹過的地方，就有凡人痛苦地倒在地上。
江月照第一時間抽劍抵擋，可還是不夠快。
原先雙髻小姑娘為了逃避腦袋上鼓了個大包少年的追打，跑得飛快，只在江月照身後一點點，一縷邪氣漏進她的身體裏。
她瞬間昏迷，原本飽滿的血肉之軀變得幹癟。
少年看到了，趕緊加快腳步追來，少女身上的邪氣就傳進他的身體裏，兩人轉瞬了無生息。
江月照的防護罩也已經升起來了。
她捏碎從呼嘯海處得到的晶石補充能量。
靈力迅速籠罩這不大的福來鎮。
“快回家去！”她吼道。
鎮民們亂坐一團，把江月照當做主心骨。
可邪氣來得猛烈，還是不斷有人吸入邪氣。
這時候來到這偏遠之地，又飽含邪氣，不用想，江月照都知道是誰。
她又捏碎幾枚風晶，林羽婉給的保命靈器也都使了出來。
“明苦！”她叫道。
邪風還在吹著，明苦是大乘期修為，這點風顯然只是小打小鬧，但對小鎮上的凡人們來說是滅頂之災。
江月照思索著解決方法，明苦是沖著她來的，最看種她的記憶內核。
她一邊保護著小鎮，一邊把自己身上的防禦解除，仍由邪氣鉆入身體。
明苦的邪氣倒是很符合修真界大部分邪氣的氣息，汙濁難聞，令人作嘔。
一抓到機會就開始攻擊修士的經脈、丹田、識海。
江月照識海愈發痛，腦袋發昏，終於見到明苦現身了。
明苦還是那佝僂的老人形象，只不過平常的風輕雲淡不在，身上有很明顯的傷痕，氣息紊亂，一雙眼睛陰鷙。
邪風以他為中心被收回，他一步一步走向江月照，不顧鎮民們躲在屋內的驚恐眼神。
鎮民們對他來說就像修真界裏隨處可見的雜草，無聊時可以拔來玩，但明苦已經是個活了成千上萬年的人了，不會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。
他現在只註意得到江月照。
憶妖散發出來的純凈氣息，實在惹人垂涎。
“月照，你沒有保護好自己。”
“識海裏，是誰的邪氣？”
“我後面回過味來，這股氣息，倒有點像我那不成器的小徒弟，據說是你的死對頭？後面又成了你的摯友？”
“一個兩個的，都是白眼狼。”
“像玄華他們告發我？又引我去呼嘯海圍剿我，幸好我早就知道誰也不能相信，幸好我足夠強。”
明苦逼近江月照，居高臨下地看著痛苦蜷縮著的江月照，拿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劍。
月華已有意識，感受到威脅，自動出鞘護主，猝不及防地劃了明苦的虎口一條口子，黑紅色的血液流下。
明苦怒極反笑。
“這劍，是我那天賦異稟的師弟送給你的吧？”他趁著月華割傷他時反手握住，只輕輕一捏，月華上就出現了細細的裂痕。
本命劍受損，江月照傷勢更加重，嘔出一口血來。
她被大乘期的氣勢壓得恍惚，難以思考。
明苦冷哼一聲，沒有繼續動手，一手抓住江月照，轉身就走。
卻被一顆小石子打到背上。
“不準動月照仙子！”
不疼，就像一片葉子落到了身上一般。
明苦連頭都懶得轉，一股磅礴的邪氣就把店小二捏住，頃刻間就能要了他的性命。
然而這股邪氣卻遇到了一些阻力，後方有一股氣息極為熟悉。
明苦終於舍得轉頭，見到了他那不成器的小徒弟。
小徒弟還是那冷若冰霜的模樣，同樣的威壓投射到江月照與他身上，江月照會皺眉，會疼痛，可他卻面色平淡。
好似他大乘期的威壓也不過如此一樣，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耐受力，可如今卻分外礙眼。
明苦最討厭天才。
“師尊。”葉忘營把店小二向後甩去，掌櫃連忙把只剩一口氣的店小二接住。
兩人做了多年的師徒，不用說什麽也多少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麽。
明苦突然毫無預兆的笑了。
“葉忘營，我的好徒弟，你入邪了。月照知道嗎？昆侖宗知道嗎？”
自然是不知道的，不然葉忘營不可能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。
“葉忘營？”江月照捕捉到關鍵信息，竭力擡起頭，可厚實的邪氣纏繞著她，把所有都遮擋的嚴嚴實實，只有只言片語落入她的耳中。
“只有師尊知道，”葉忘營回答他：“那我不能讓師尊走了。”
他手上沒有武器，隱藏許久的邪氣蔓延至他身體的每一處，氣勢一節節攀升，一向赤紅的火焰呈現出黑色來。
明苦仙尊放下江月照，與葉忘營過招，不過三息，兩人就過了幾百招。
但明苦仙尊的修為位於修真界最頂端，可以在近十名化神大乘期的圍剿中出逃，葉忘營在他面前，終究是占不得好處。
可青年卻不要命一般，哪怕被打得丹田幾乎破碎，也不要他走，目標始終在他身後，江月照的位置。
明苦最恨天才。
他被邪氣魘住了頭腦，此時反應過來，蒼老的臉上染上了一滴不知是誰的血。
“你在拖延時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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